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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不教,母之过(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屋里暖黄色的煤油灯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,映在桌上那盆冒着热气的酸菜白肉上,也映在阎解成那张终于有了血色的脸上。远处又响起一阵鞭炮声,噼里啪啦的,像是给今晚这顿饭添了个热闹的背景音。…………贾家。此刻的贾家里,安静的可怕。贾张氏一个人坐在炕沿上,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老鼠窸窸窣窣的响动。煤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,灯芯上结了朵灯花,火苗一明一暗地跳着,把她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,晃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。贾东旭坐牢了。这两个字她到现在都不愿意说出口,但事实就像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公安来抓到人后,过来告诉她。她跪在院子里抱着公安的腿哭嚎,说你们抓错人了,说东旭是个好孩子,说都是别人害的他。没有人理她。公安把她拉开,她跌坐在井台边的泥水里。后来去公安局,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儿子。(请)子不教,母之过(第22页)从那以后,这间屋子就空了。不是东西少了。贾东旭的棉袄还挂在门后的钉子上,他那双穿破了洞的布鞋还搁在炕脚边,他吃饭用的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还扣在灶台上。空的是人。以前贾东旭在家的时候,母子俩虽然三天两头吵架,吵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,但至少屋里有人气,灶台上有热饭,炕沿上有人跟她顶嘴。现在好了,没人跟她吵了,也没人跟她说话了。她一个人对着四面墙,从早坐到晚,从晚坐到天亮,除了偶尔自言自语念叨几句“东旭你在哪儿”、“东旭你冷不冷”,再没有别的声响。这些天,院子里的人都在躲着她。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。那种她反倒好受些,大不了跟以前一样叉着腰站在井台边骂街,谁怕谁。现在这帮人是另一种躲法。她端着盆去井台打水,原本在井台边洗衣服的张婶看见她过来,衣服也不洗了,端起盆就走,连招呼都不打一个。她想去供销社买包盐,刚拐出巷口,迎面碰上老孙媳妇带着孩子出来,老孙媳妇一把拽过孩子的手,绕了个大弯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,孩子还回头看了她一眼,被老孙媳妇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,“看什么看!走!”她假装没看见,继续往前走,脚下却越走越慢,最后站在巷子中间好一会儿没动弹。连以前跟她最能唠嗑的老刘媳妇,如今碰了面也只是低着头匆匆点个头,脚下步子不但不停,反倒比平时快了几分,那架势活像后面有狗在撵。她不是傻子。她知道为什么。贾东旭捅了阎解成,阎解成差点死了。在老街坊们眼里,贾家就是祸害,是害群之马,是差点毁了一个好端端年轻人的凶手家庭。而她贾张氏,是凶手的娘。养不教,母之过。这句话她听了一辈子,骂过别人,如今轮到别人来骂她了。她不觉得自己有错。有什么错?东旭是被逼的。要不是阎解成到处嚷嚷东旭逛窑子,东旭怎么会气急了捅他?要不是院子里这些人天天嚼舌根、看笑话,东旭怎么会走到这一步?都是他们逼的。都是他们害的。贾张氏坐在炕沿上,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念叨,每念叨一遍就觉得胸口那股气又硬了几分。她不能低头,低头就输了。但光靠硬气填不饱肚子。灶台上的锅已经两天没烧热了,缸里的棒子面快见了底,仅剩的小半缸面勉强够她再熬两天粥。她倒是想去买粮食,但她手里的钱早就花光了。棺材本全给了贾东旭去“打点关系”,结果关系没打点成,人进了大牢。她现在兜里连买包盐的钱都掏不出来。昨天中午饿得实在撑不住了,她厚着脸皮去敲老刘家的门想借两斤棒子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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